老老实实地熬糖浆、腌梅花,把碟子搁在该搁的地方。
顾望不知道,那些"恰好"是我提前拟好的菜单,"梅花酥酪"四个字从不在宴席定例上行文——宴席的定例菜单上该是八宝甜酪,是老规矩了。
他也从不知道,每回宴毕,我都会问内侍:顾录事吃了几勺?后来他升了郎中,我问的便成了:顾郎中吃了几勺?
他吃得少,我那一整天心里便莫名地堵,像王案上那道裂缝里塞了一粒硌手的砂。他若把一整碗都吃了,我便连看那些弹劾折子都觉得眉目清秀几分。
宝应后来学乖了,不等我问便主动报:"回君上,郎中吃了大半碗。"
我便嗯一声,提笔在折子上画个圈,今日的不批了,明日再说。
从盈六年,顾望越级任丞相。满朝哗然,弹劾的折子堆满了我的案头,说他出身罪臣之门,说他年资尚浅,说他心机深沉不可托付。
我翻了前几本,连措辞都大同小异,便懒得再翻,全压在了一旁。有人递了血书上来,用指头蘸着写的,说丞相之位若让顾氏坐了,他便一头撞死在殿前的石狮子上。
我让人把那血书原样退回去,附了一句:石狮子前日刚刷过漆,莫弄脏了。
那年秋天,向辰换了新君。先君在位时对云中以安抚为主,新君即位,第一件事就是遣使来云中,措辞严厉了许多。大意是云中近年私扩军备,有违属国之礼,限三月内裁撤北境新军,否则将遣使彻查。我把那套说辞听了半柱香便走神了,只盯着使臣嘴角那颗痣看了好一会儿,心想这人说话时那颗痣一翘一翘的,倒比他的话有趣些。
朝堂上又吵成了一锅粥。有人主张从命,有人主张上书辩解。我把折子压了三天没批。第四天晚上,暗探送来密报:向辰在边境集结了五万精骑,预计三月内完成备战。三月,正好是给云中的期限。
散了朝,我独自坐了很久。殿外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,风一吹便沙沙地打转。我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批折子累,是这种一个使臣来、满殿便鸡飞狗跳的日子。
我坐在这把硬邦邦的王椅上,坐了六年了,可底下的人吵来吵去,跟头一年没什么两样。六年前是这样,六年后还是这样。而那个在殿试上穿过满地日光走进来的青衫少年,如今站在丞相的位置上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可我总觉得那根脊梁被什么越来越重的东西压着。
压他的东西里,也有我的一份。
那天晚上,我又去了顾望家。没带食盒,也没带酒。他还在书房看公文,油灯快燃尽了,灯芯泡在浅浅一层油里,滋滋地响,他没有顾上添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桌上那些摊开的公文拨开一小片空当,将两只手搁在案面上,望着他说:"青翡,若有朝一日云中不再受制于向辰,你觉得要多久。"
这是我头一回当面叫他的字——他入朝那年年方二十及冠,表字是顾将军早早取好的,我在心里念过很多次,却是在五年后才第一次念出口。
他执笔的手顿住了,笔尖悬在半空中,一滴墨凝了许久才落下来,在纸上洇开一个圆圆的墨点,像一粒乌黑的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央。他抬起眼来看我。
油灯里那最后一截灯芯毕剥响了一声,火光跳了一跳,在他眼底晃出一小片碎光。那一眼里有些什么,我不敢确认,也不敢深想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灯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油,火光缩成一粒豆大的橙红,颤颤地悬在将灭未灭的边缘。
"十年。"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把那两个字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提上来,怕一提快了便碎了。"或者更久。"
"够久了。"
"君上等得起?"
"孤等得起,"我说,"你呢。"
他没有回答。灯花爆了最后一下,暗了下去。他起身去添油,脚步声在黑暗里很轻,然后是火折子擦亮的嗤啦一声,光重新漫上来,照着他的脸。他回来时神色如常,仿佛方才那一刻的对视、那一声"青翡"、那沉默的间隙,全都随着那盏灭掉的灯一起过去了。
他坐下,重新提起笔,笔尖在墨池里蘸了蘸。
"臣会等。"
三个字落下来,平平的,像他批过的每一份公文。可他蘸墨时手指在砚台上多停了一瞬——一个多余的、不该有的停顿,像是有什么话被蘸着墨咽了回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