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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回国(1 / 1)

回国申请书是护士代陆雪晴送去的。那时她半靠着摇起的病床,右臂悬着点滴,脊骨抵在枕上,连坐直都要与自己较劲。

护士只带回来两个字:“批了”,便将那页纸搁在床头柜上,转身走了。纸面上落了什么字,笔迹是疾是缓,韩冬落笔时指腹有没有在纸缘迟疑过一瞬,她一概不知,也不问。那张纸在柜面上搁了半日,后来又被收进文件袋,再没出现,像一粒石子沉进深水里,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散开。

专机从营区的小机场升起,跑道两侧的荒草被机翼搅起的风压伏又弹回,像大地在一呼一吸间翻身。陆雪晴平躺在担架上,视野里只有机舱灰蒙蒙的顶壁,一道细纹从通风口蜿蜒而出,枯瘦如旱季的河床。随行医护在身侧低语,药水一瓶换过一瓶,针尖刺入输液管的橡胶塞时,那一声轻响,像什么极小极脆弱的东西应声碎了。气压骤变间耳膜嗡鸣,右肋的伤处随之一跳一跳地搏动,仿佛身体在用自己的鼓点,为越来越远的地面敲着送别的节奏。

落地时已是隔日的上午十点。担架过舷梯最后一阶时颠了一下,她咬住下唇,眉心猛地一缩。迎面扑来干燥的冷,鼻腔里像裂开细小的口子。隔离带那头,夏杨林立在人群最前,肩章上的金属扣迎着日光一闪,亮得像一声没有出口的呼喊。他大步走上前,步子沉而稳,俯身握住她的手。掌心是热的,虎口处一层薄茧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来回按着,像在丈量什么极薄极脆的东西,怕一用力就碎了。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,那蜷缩是无意识的,像飞倦的蝶合上了翅。

军车径直将她送入总院的特护病房。夏杨林请了长假,每天清晨准时出现,手里拎一只保温壶,揭开是熬了整宿的鸡汤,香气扑鼻,表面浮一层薄薄的清油。他把汤倒进碗里,碗沿递到她唇边之前,必先在自己手背上试过温度。夜里他蜷在陪护的折迭椅上,椅子太短,腿伸不直,他便斜着身子,一侧肩胛骨抵住冰冷的墙壁。翻身时铁架咯吱作响,他便翻得极轻极缓,仿佛那声音一旦大了,便会惊醒什么沉默的、不愿被触碰的东西。

那姿势,像极了某个人。有时候陆雪晴也会恍惚,她是否还在a国那间燥热的病房里,是否回国只是她的错觉。

有时候,只是有时候。

拆线那天,纱布揭开,医生的镊子夹着棉球沿着新疤缓缓滑过。那种痒细如游丝,从皮肤表面渗进去,一路钻到某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深处。就在那一瞬,另一双手浮上来——指节上一粒干涸的碘伏印,递水杯时微颤的弧度。那画面无根无由,像水底无声浮起的气泡,升到水面便碎了,什么痕迹也不留。她眨了眨眼,医生的镊子已然收走。夏杨林站在帘外,手里攥着一套迭好的干净病号服,等她换完了,才掀帘进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不重,却像檐角的雨水,一滴一滴,总落在同一个地方。

出院后她被搬进他新买的房子。两室一厅,朝南的窗正对院中一棵老槐,叶子落了大半,只剩几片黄叶悬在枝头,像忘了落下的叹息。她走路仍不利索,右腿使不上力,便扶着墙面一步一步地挪。夏杨林将屋里每个锐角都特意包了边,防滑垫从浴室一路铺到卧室门口。他做这些时从不出声,量尺寸、裁剪、铺平,剪下的边角料整整齐齐码进垃圾桶,像在完成一道不能出错的工序。她靠在门框上看他蹲在地上铺垫子,后颈弯出一弧弓似的线条,领口上方一小截脊柱微微凸起。她张了张口,喉咙里那些字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终于还是咽了回去,只看着他铺完,然后转身走回沙发坐下。

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往下淌。她开始下楼散步,先是扶着他的胳膊走半圈,后来自己慢慢走一圈,再后来两圈。道旁的梧桐一日比一日空,枯叶在脚下咔嚓碎裂,脆得像陈年的纸。有时她走着走着便慢了,目光落在某处——墙角蜷着一截被风推来的白纸,栏杆上晒着一只旧布鞋,半掩的窗里透出一盏米黄的灯——全不相干,她却盯着出了神。等回过神来,已多走了小半圈,夏杨林远远站在单元门口,手里搭着她的外套,不催,不唤,就那么等着,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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